山风混着浓重的硝烟味,比老虎洞的风更烈,却奇异地让林默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缝隙。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腰腹的伤口还在扯着疼,掌心磨破的血泡沾了步枪的枪托,黏得慌。他把小柴火从腿上扶起来,替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灰,又伸手拽了一把瘫在地上的石根生。石根生的右手还死死攥着步枪,指节泛白,看见林默伸过来的手,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借着劲撑着岩壁站了起来,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他像没察觉一样,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老虎洞的方向,眼眶红得厉害。
方晴弯腰捡起了悬崖边的手术刀,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泥土,插回了腰间的皮套里。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己经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挽成了髻,走到伤员身边,低声安抚着,手轻轻按住了伤员还在渗血的伤口。
“跟我来,快!”接应的上尉赵承武回头催了一声,手里的步枪往侧面的山道指了指,“鬼子的侦察机马上要过来了,山道上不能久留,进了战壕就安全了。”
林默点点头,扶着一个伤员,石根生背起另一个,一行人跟着赵承武,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上走。越往上走,战壕的轮廓越清楚。胸墙是用沙袋和麻包垒起来的,上面架着步枪和机枪,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突出的射击位,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蹲在战壕里,钢盔露出半个边,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方向,连他们过来,也只是侧头扫了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指尖始终扣在步枪的扳机上。
整个阵地静得可怕,只有山风刮过松枝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山下零星的枪声,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慌乱的跑动,连擦枪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和老虎洞阵地打到最后那种疯了一样的惨烈不同,这里的静,是大战前压到极致的紧绷,像拉满了的弓,随时能射出致命的箭。
赵承武把他们带到了战壕后侧的一处防炮洞,洞是顺着山体挖的,不算深,但能挡住炮弹的弹片,里面铺着干草,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去叫医护兵,再给你们拿点热饭和弹药。”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放心,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鬼子想上来,得先从我们教导总队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承武走后,防炮洞里瞬间静了下来。弟兄们终于松了劲,疼得小声哼唧着,方晴蹲在旁边,用林默给的急救包,重新给他们清理伤口、换绷带。石根生靠在洞壁上,把步枪放在腿上,一遍一遍地擦着枪膛,油布擦得发黑,他的动作很慢,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柴火缩在洞的角落,怀里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刺刀,小脸还是白的,林默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他的指尖还在抖,“我们安全了。”
没过多久,赵承武就带着医护兵回来了,是熟人,之前林默带上山的学生沈月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炊事兵,拎着一个大木桶,桶里是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还有一筐窝头,咸菜用粗布包着,放在桶边上。沈月打完招呼就接手了方晴的活,看着两个伤员的伤口,眉头皱得很紧,动作却很麻利,消毒、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快,趁热吃。”赵承武把粥碗递到每个人手里,“阵地里粮食不算多,但管饱。你们从老虎洞一路杀过来,早就饿坏了。”
石根生接过碗,手还在抖,滚烫的粥碗烫得他指尖一缩,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就掉在了粥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低下头,继续大口喝着粥,没人笑话他,防炮洞里的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林默捧着粥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花。他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看向赵承武:“赵上尉,现在阵地的情况怎么样?鬼子到哪儿了?”
赵承武的脸色沉了下来,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布防图:“老虎洞彻底失守了,你们是最后一批撤下来的。鬼子的第16师团第33联队,己经占了老虎洞,正在往我们第二峰的前沿阵地摸,今天傍晚己经有两波试探性的进攻了,都被我们打退了。”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圈:“我们第二团三营,守的是第二峰的前沿主阵地,左边是第一团守的主峰,右边是孝陵卫的阵地,我们这儿,是中山门的最后一道屏障。我们退一步,中山门就完了,南京城就完了。总队给的命令,死守不退,没有撤退命令,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能把阵地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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