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浦

林默第一个跳下了船，冰冷的江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脚，踩在了江北坚实的土地上。

他转身从船上把小柴火的尸体抱了下来。小柴火的身体己经凉了，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脸上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像是睡着了。

林默把他放在岸边草地上，看着小柴火。这孩子从孟塘就跟着他，一路从紫金山杀到金陵城，又从金陵城杀到江边。他还小，越来越懂事，从来不拖后腿。林默给他的那把军刀，他擦得比谁都干净。

林默伸手，把小柴火的脸擦干净，衣服也规整了一下，弟兄们在江堤下面找了块空地，挖了个坑。林默把小柴火放进去，石根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的留着眼泪，老周和王怀安把土填上了。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压在土堆上。

林默站起来，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敬了个礼。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起头，看向江南岸的方向。

滚滚东流的长江，像一道天堑，横在他的身后。江的对岸，就是金陵城，那座他守了半个多月的城市，那座埋葬了他无数弟兄的城市，那座被倭军的铁蹄蹂躏、被战火笼罩的城市。

哪怕隔着十几里的江面，他依旧能看到，金陵城的上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江风传过来的枪声，还有哭喊声。

那座城市，己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的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跪倒在了冰冷的江水里。江水没过了他的腰，刺骨的寒意，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了江水里，混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一起往前流去。

从淞沪醒来，到孟塘，到紫金山老虎洞阵地，到金陵城里的司令部，再到下关江边的芦苇荡，再到这条九死一生的暗河，再到枪林弹雨的长江江面。

他带着弟兄们，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鬼门关，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生死考验，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牺牲。

现在，他终于带着剩下的人，逃出了那座人间地狱，踩在了江北的土地上，活下来了。

可那些牺牲的弟兄们，永远留在了江南，永远留在了金陵城里。

苏婉抱着丫丫，跟着女学生们，看到了正在落泪的林默，苏婉再也忍不住，抱着丫丫，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同学，她的老师，她的朋友，都死在了金陵城里，死在了倭军的刺刀下。她亲眼看着倭军烧毁了她的学校，凌辱了她的同学，枪杀了保护她们的老师。她抱着这个笔记本，一次次从倭军的枪口下逃出来，一次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现在，她终于逃出来了，带着这个记录着倭军暴行的笔记本，活着到了江北。她终于可以，把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知道，倭军在金陵城里，犯下了什么样的反人类罪行。

女学生们互相搀扶着，站在江岸边，看着江南岸火光冲天的金陵城，哭成了一团。她们有的哭自己惨死的父母，有的哭被倭军凌辱的姐妹，有的哭被烧毁的家乡。哭声撕心裂肺。

方晴扶着受伤的女学生，慢慢走下了船。她看着江南岸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工作的医院，被倭军炸成了废墟，她的同事，那些和她一起救死扶伤的医生护士，大部分都死在了倭军的枪口下。她看着无数的伤员，在她面前停止了呼吸，看着无数的弟兄，为了保护她们，牺牲在了突围的路上。

现在，她终于安全了，可她知道，只要战争还没结束，只要倭军还在中国的土地上，她就不能停下。她还要继续救治伤员，还要继续跟着队伍，打回金陵去。

石根生和重伤员们，被弟兄们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岸边的草地上。石根生看着江南岸的金陵城，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对着那个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嘴里喃喃地说：“弟兄们，我们出来了。你们等着，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给你们报仇的。”

剩下的弟兄们，也都站在江岸边，对着江南岸的金陵城，对着那些牺牲的战友，对着那些死难的同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个个红着眼睛，却没有哭，眼神里，只有刻骨的仇恨，和永不熄灭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