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路上

天亮了。

他们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地里的露水还没干，草叶子上挂着水珠，林默踩过去，水珠落下来，打湿了裤腿。

老齐没了。

这个念头一首在林默脑子里转，转了一夜，到现在还没转出去。他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大炮扛着机枪，走得比昨天慢，机枪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猴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挪。小柴火走在中间，人缩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孟铁柱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林默知道他为什么走这么快。枪声一响，附近的鬼子都会往这边来。不走快，下一个埋的就是他们。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高了，晒得人冒汗。孟铁柱让大家停下来歇口气，找个树荫坐下。

没人说话。

猴子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壶空了。他晃了晃，大炮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猴子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小柴火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盯着地面。地面上有只蚂蚁，在爬来爬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

林默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算路程。还有将近两百公里，按这个速度，还得走八九天。八九天，急行军，大家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孟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兄弟，”他说，“你说，咱们这几个人，能活着到金陵吗？”

林默睁开眼睛，看着他。

孟铁柱脸上全是泥和汗，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他比刚见面的时候老了十岁。

林默说：“能。”

孟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行，”他说，“你说能就能。”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叫巡巷镇，比之前经过的那些村子都大。一条主街，两边有铺子，有住家，还有一座关帝庙。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街上全是死人。

横着的，竖着的，趴着的，躺着的。有的穿灰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衣服，有的什么都没穿。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一个年轻女人倒在井台边上，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也死了，两个人都硬了。一个老头趴在自家门口，手往前伸着，像是想够什么。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反抗皇军者，死。”

林默站在街口，往里面看。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臭味。那是死人的味道，他上辈子就闻过，忘不掉。

大炮捂着鼻子，骂了一句：“操他娘的。”

猴子没说话，脸白了。

小柴火站在最后面，不敢往前看。

孟铁柱说：“绕过去。别走街中间。”

他们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脚下到处是东西，破碗，烂布，弹壳，还有一只小孩的鞋。那只鞋很小，是布做的，鞋面上绣着一朵花。

小柴火看见了那只鞋，站住了。

林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小柴火盯着那只鞋，盯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出了镇子，他们钻进一片树林里。林子不密，但能挡住视线。孟铁柱说，走林子安全，大路上全是鬼子。

走了半个时辰，林默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立刻散开，躲到树后面。

动静越来越近。是人声，很多人的人声，还有脚步声，拖拖沓沓的。

不是鬼子。是难民。

一队难民从林子那头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大概二三十个人。他们背着包袱，扶着老人，拖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个人脸上都木木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一床破被子。老太太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林默从树后面走出来。

那些人看见他，吓得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有人往后退。

林默说：“别怕，中国人。”

那个推板车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是……国军？”

林默点点头。

那男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板车放下，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长官！”他喊，“救救我们！有鬼子。”

林默把他拉起来：“多少人？”

“多……好多，二三十个，骑着马，见人就杀……”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孟铁柱。

孟铁柱走过来，问：“从哪边来的？”

那男人往西指了指：“那边，洛山镇，鬼子把镇子屠了，我们趁夜跑出来的……”

孟铁柱点点头：“你们快走，往东走，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