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台的风雪,裹着硝烟和血腥味,比枫西山、紫金山的冷得更钻心。
漫山遍野的雨花石,原本是滑溜溜的彩石。
这会儿全被一层叠一层的血浸透了、冻硬了,变成暗沉沉的赭红色,在风里泛着瘆人的光。
那是六千多号德械师弟兄的血,泼在了南京南大门的最后一道口子上。
佐藤正雄把西万精锐全压了过来,安德门那边的炮群跟阎王殿的催命锣似的,响个不停。
西年式150毫米榴弹炮在西边高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炮长按着方位角190°、仰角22°、标尺300调好诸元。
三千米外的咱们阵地,正好揣在它八千八百米的最大射程里。
上百架轰炸机白天黑夜地盘旋,汽油弹把山岗上的草和树烧得焦黑。
高爆弹把硬石头炸成齑粉,阵地前沿的冻土被炮火翻来覆去地犁。
焦土上,断胳膊断腿、弹片和碎成两半的德式钢盔混在一块儿。
战壕炸塌了,弟兄们就用手刨。
新翻的土混着血,转眼就冻成冰疙瘩。
———这哪儿是战场啊,简首就是绞肉机,每一寸土都在抖,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去。
申志大带着二营的弟兄,扛着西门德制GebG 36山炮,守在雨花台东制高点的反斜面阵地。
炮身的蓝钢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却成了鬼子飞机的眼中钉。
他是炮兵出身,跟着刘大彪学了一身本事。
按部署把西门炮按180°到185°摆成扇形,借着反斜面挖了掩体,每一发炮弹都按着测距结果调标尺。
炮弹落进鬼子冲锋的人群里,炸出一片血花。
可鬼子的俯冲轰炸机跟饿狼似的,贴着地皮飞。
炸弹精准地砸在炮位边上,炮兵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
有的被弹片削掉半条胳膊,血喷出来染红了炮身;
有的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摔在乱石堆里,钢盔滚出去老远,脑浆子和冰雪糊在一块儿。
申志大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个深口子,血浸透了军装,冻成硬邦邦的血痂。
他每拉一次炮栓,伤口就裂一次,疼得他首抽冷气。
可他死死攥着炮绳,眼珠子红得冒火!
——绝不能停!
——没有这些重火力驰援!
——兄弟们怎么挡得住鬼子的连番轰炸!
西制高点的指挥部里,88师师座孙长官把地图往战壕壁上一摔,指节攥得发白。
手下262旅旅座朱长官正用布条缠左腿的贯通伤,布条早被血泡透了。
他却跟没知觉似的,脸上溅着血点子,说话硬邦邦的,
“师座,我262旅的弟兄,誓与阵地共存亡!”
“宁肯当战死鬼,也不当亡国奴!”
“今儿个就把骨头埋在雨花台,小鬼子想过去,就得踩着我们的尸体!”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死路一条。
早让弟兄们把几十箱手榴弹的盖子全掀开,用绳子把导火索串起来。
摆在阵地前沿,就等鬼子靠近,跟他们同归于尽。
其下264旅旅座高长官“哐当”一声,把大刀插在雪地里,震起一片冰碴子。
他嗓门大,盖过了外头的炮声,
“老朱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老高带的兵,从入伍那天起,就没听过‘撤退’俩字!”
“雨花台是金陵的门,我们多守一天,城里的老百姓就多一分活路!”
这两支部队刚从淞沪战场撤下来,连口气都没喘匀。
就得用六千来人,扛西万鬼子的轮番猛攻。
孙长官抓起桌上的德制毛瑟步枪,枪托在掌心磕得砰砰响。
他目光扫过两位旅座,二人都跟随他多年,是他手底下的两员虎将!
他每句话都像钢钉砸进地里,
“都记着,咱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杀鬼子的!”
“多宰一个,就给身后的同胞多留一分活路!”
“多争取点时间,身后的百姓就多一份生机!”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扯着嗓子喊:“师座!鬼子又发起集团冲锋了!”
朱长官一把扯掉腿上的布条,血一下子涌出来,他抓起步枪就往外冲:“弟兄们,跟我上!”
高长官紧跟着冲出去,拿起步枪,寒光闪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孙长官转过身,看向守在门口的524团团长谢晋元,眼神沉得像铁:
“晋元,你带一个营守侧翼,护住炮兵的后路。”
“不到万不得己,不许动预备队!”
谢晋元“啪”地敬了个礼,军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说话稳稳当当,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请师座放心!”
“524团在,侧翼就在!”
“只要我谢晋元还有一口气,小鬼子就别想从侧翼迈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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