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终于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说:“是孙德奎……蒙阴县的孙大老爷……他听说你在队伍里当了副班长,还帮着推行新政,早就憋着火……今天上午,他带了一帮人来,说咱家租子交少了,要补交去年的‘欠租’……你爹说按新政只交西成,己经交够了……孙德奎就骂你爹抗租,还骂你……骂你是张镇守使的狗腿子……”
刘大宝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娘继续说:“你爹气不过,跟他理论……说新政是张镇守使定的,全道都这么执行……孙德奎就火了,说‘张镇守使算个什么东西,在蒙阴县还是老子说了算’……然后就动手了……你爹胸口挨了一棍,是铁棍,吐血了……小凤想跑出去喊人,被他们抓住……抓走了……”
“抓走了?!”刘大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钟在耳边猛敲,“抓到哪去了?!”
“县城……孙德奎的宅子……”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说小凤抵租……要是不补交五十块大洋的租子,就不放人……大宝,你可得想法子救救你妹妹啊……她才十西……落在孙德奎手里……呜呜……”
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别……别去……孙德奎人多……有枪……你一个人……不行……找部队……找张镇守使……”
刘大宝看着爹胸口的伤——绷带下隐隐能看见凹陷,肋骨恐怕断了。看着娘脸上的巴掌印——半边脸肿着,指痕清晰。想着妹妹被抓走时的恐惧——小凤胆子小,天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现在被抓到那种地方……
血往头上涌,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县城,把孙德奎那帮人全宰了。但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和后续的战术教育,让他学会了冷静。教官说过:战场上,冲动是魔鬼。遇事要冷静分析,制定计划,不能蛮干。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娘,爹伤得重,得请郎中。”刘大宝声音冷静得可怕,连他自己都惊讶,“咱村有郎中吗?”
娘摇头:“李郎中前天去县城进药了,还没回来……”
刘大宝掏出怀里那24块大洋——他原本打算给家里20块,自己留4块回程用——塞到娘手里:“娘,这钱您拿着,我现在去县城请郎中。顺便……”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寒光:“顺便把妹妹救回来。”
爹挣扎着要坐起来:“别……别一个人去……”
“爹,我不是一个人。”刘大宝扶爹躺好,“我是蒙山军的兵。孙德奎打伤军属,强抢民女,这是公然对抗新政,对抗张镇守使。我现在就回部队报告,让部队去救人。”
爹看着儿子,六个月不见,儿子变了。不再是那个毛躁的愣头青,肩膀宽了,眼神坚定了,说话有条理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大宝……爹没本事……护不住家……”
“爹,别这么说。”刘大宝眼眶红了,“您和娘把俺养大,教俺做人,这就是最大的本事。现在俺是兵了,该俺护着你们了。”
他转身对娘说:“娘,您在家照顾爹,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我去去就回。”
“大宝……”娘握着钱,手在抖,“你……你小心……”
“等我回来!”刘大宝深深看了爹娘一眼,转身冲出屋子。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抄了一条更近的山路。这条路是打柴人踩出来的,蜿蜒崎岖,要翻过两座山,但能省下十里地。他发疯似的跑,脑子里全是妹妹小凤的影子——
妹妹从小就爱笑,一笑两个酒窝。他记得六岁那年,爹从集上买回一块麦芽糖,兄妹俩分着吃,妹妹舔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哥,真甜。”
妹妹手巧,会编草蚂蚱。用狗尾巴草编的蚂蚱,绿莹莹的,腿还会动。她编了一串挂在窗前,风一吹,晃晃悠悠。
妹妹总说:“哥,等你当了大官,给俺买花衣裳,要红底黄花的,像村口那棵石榴树开的花。”
去年冬天,他参军前夜,妹妹偷偷塞给他一双鞋垫,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哥,俺绣的,你垫上,走路不累。”
“小凤,等着哥!”刘大宝咬着牙,眼泪被风吹散,在脸上留下凉凉的痕迹。
六个月的军事训练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六十里山路,他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跑完了。太阳偏西时,他冲进了兖州城西大营,军装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手上都是血痕,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磨出了血泡。
营门口站岗的哨兵认识他:“大宝?你不是回家了吗?咋跑成这样?”
刘大宝喘着粗气,肺像要炸开:“紧急情况!我要见班长!快!”
哨兵见他脸色惨白,眼神凶狠,不敢耽搁,赶紧放行。刘大宝一路狂奔到三连营房,正赶上晚饭时间,兵们刚打完饭,正蹲在院子里吃。院子里摆着两口大铁锅,一锅小米粥,一锅白菜炖粉条,士兵们端着粗瓷大碗,吃得呼噜呼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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