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回家过年（二）

出了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田野里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路边。路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余占鳌从上车起就一首盯着窗外，手搁在膝盖上，离腰间的枪套不远。他不时回头看后面的卡车，确保车队没有掉队的。

“占鳌，”我忍不住笑了，“这是在山东地界，不用这么紧张。一百多号人跟着，土匪见了都得绕道走。”

“习惯了。”余占鳌目不转睛，“出门在外，小心没大错。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年前更是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人多是好事，但更要盯着。”

庄琦风从前排回头：“余连长这是职业病，上个月去蒙阴检查保安团，一路上也是这样，连吃饭都背靠着墙。”

余占鳌没反驳，只淡淡说：“那次回来路上遇到几个溃兵，要不是我盯着，咱们就被堵在山沟里了。那次才带了一个班，这回是一百多号人，更要操心。”

我想起那件事，点点头。那次确实凶险，三个溃兵藏在山路上想打劫，被余占鳌提前发现，两枪撂倒两个，剩下的跑了。

“行，你盯着。”我说，“到了济南你再放松。”

从兖州到济南，公路三百多里，车队要走大半天。一路上经过不少村镇，年前赶集的人多，马车牛车挤成一团，我们的车队走走停停，到中午才走了不到一半。

余占鳌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偶尔让司机停一下，下去买点吃的喝的，自己先尝一口再递给我。庄琦风在前排翻着文件，时不时回头跟我说几句各县的情况。

“镇守使，宁阳县那个案子，县知事昨天又发电报来催了。说是两家大户为争地界闹了十几年，去年动了刀，死了三个人。县里判不下来，问能不能请保安团出面。”

“保安团出面？”我皱了皱眉，“保安团是剿匪的，不是给他们断家务事的。让县知事自己判，判不下来就按律法办。再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庄琦风应了一声，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中午，我们在路边一个小镇歇脚。余占鳌挑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大车店，先进去转了一圈，才让我们进去。五辆卡车停在外面，警卫连的弟兄们下车活动筋骨，有的去买吃的，有的在路边抽烟，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大车店老板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以为队伍来征粮。庄琦风好说歹说，才让他相信我们是掏钱吃饭的。余占鳌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萝卜丝汤，外加一笼热腾腾的馒头。警卫连的弟兄们自己带了干粮，在外面就着热水吃。

吃完饭，继续赶路。下午的路况比上午好些，赶集的人散了，路上没那么挤。车队开得快了些，窗外的村庄和田野飞快地掠过。

庄琦风翻着文件，忽然问：“镇守使，您说督军找您什么事？电报里也不说清楚，怪神秘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升官？”庄琦风琢磨着，“您现在管着济宁道二十九县，手下十一万人马，督军是不是要给您加衔？我听人说，省城那边有风声，说督军想给您个上将军的衔。”

“不至于。”我说，“加衔这种事，不会专门叫我回去过年说。再说了，我这岁数，加什么衔？二十二岁的上将军，说出去人家也不信，再说了，中将就行了，再高也不是父亲能任命的，别忘了我们也是奉军，还要看奉天的大帅的意思。”

余占鳌难得插话：“可能是想您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余占鳌面无表情：“我小时候在老家，每年腊月我爹都盼着我回去。督军也是当爹的。”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我心里一暖。

下午西点，车队驶进济南城。

腊月里的济南城热闹非凡，街边摆满了年货摊子，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年画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糖葫芦、风车，笑声清脆。

五辆军用卡车进城，引来了不少目光。路边的行人纷纷让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余占鳌的警惕性明显放松了些，眼神里透出几分柔和。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也这样，过年穿新袄，揣着几个炮仗满村跑。”

“后来呢？”庄琦风问。

“后来爹娘没了，就不跑了。”余占鳌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