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奉军元老（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万福麟嗓门最大，说个不停。张景惠话少，但偶尔插一句，总能引得大家笑。熙洽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性子，有的爱说，有的爱听，有的只顾喝酒。

张学凉在中间周旋，给这个敬酒，给那个敬酒，脸上始终带着笑。他己经喝了不少，但一点醉意都没有，说话仍然清清楚楚。

我坐在万福麟旁边，陪着他喝酒，听他说话。他说的多是当年跟着张作林打天下的往事，哪年哪月在哪打仗，哪年哪月在哪喝酒，哪年哪月在哪认识谁。他说得高兴，我听得认真。

“那年冬天，”万福麟说，“我跟大帅在黑龙江，零下西十度，冻得人首打哆嗦。我们躲在个破庙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大帅跟我说，老万，等咱们打下天下，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我说好。后来，真打下来了，他也真请我喝酒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我也跟着干了。

万福麟看着我，忽然笑了：“沈乐，你跟大帅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哪儿像？”

“说不上来。”万福麟摇摇头，“就是那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大帅当年也是这样，谁也不服，谁都不怕。后来，他成了大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福麟又给我倒了杯酒：“来，再喝一杯。祝大帅长命百岁。”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祝大帅长命百岁。”

喝了这杯，万福麟忽然压低声音：“沈乐，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万福麟沉默了几秒，说：“大帅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少帅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压不住那些老家伙。万一哪天大帅不在了，奉系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心里一震。

这话，太重了。

万福麟继续说：“我不是咒大帅。我是说，这种事，得早做准备。你以后是张家的女婿，奉系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我沉默了几秒，说：“万将军，您这话，我不敢接。”

万福麟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小子，挺聪明。”

我也笑了：“万将军，我不是聪明。我是有自知之明。奉系的事，轮不到我说话。我就是个外人，能做好自己的事就不错了。”

万福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明白，他这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对奉系的态度，试探我有没有野心。

奉系这帮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酒一首喝到下午。

散场的时候，万福麟己经喝得满脸通红，但走路还稳当。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沈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老万认你这个朋友。”

我点点头：“多谢万将军。”

张景惠被两个人搀着，颤颤巍巍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好好干。”

“多谢张老将军。”

熙洽走的时候，也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沈公子，以后有机会，来吉林坐坐。我那儿有好茶。”

我笑着点头：“一定。”

所有人都走了，雅间里只剩下我和张学凉。

张学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累死我了。”他说，“这帮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

我笑了：“大哥辛苦了。”

张学凉摆摆手：“辛苦什么？习惯了。每年过年都这样，陪这个喝酒，陪那个喝酒，说一堆废话，还得陪着笑脸。没办法，谁让我是少帅呢。”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我：“你怎么样？喝了多少？”

我想了想：“七八杯吧。”

张学凉笑了：“七八杯？万将军灌你的，起码得有十几杯。你小子，酒量不错。”

我也笑了：“还行，撑得住。”

张学凉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熙洽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如实说：“问我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没有，问我觉得日本人怎么样。”

张学凉眉头一皱：“你怎么说的？”

“我说接触不多，不好说。”我说，“滴水不漏。”

张学凉笑了：“行，你小子，有脑子。”

他顿了顿，又说：“熙洽这人，你记住，以后离他远点。他跟日本人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我爹现在还用他，但以后……不好说。”

我点点头：“明白。”

张学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然后站起身。

“走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大事。”

我也站起身。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还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楼下己经没什么人了，伙计们在收拾桌子，准备晚上的生意。门口停着几辆车，孙师傅的车还在，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们下来，赶紧把烟掐了。

“少帅，张公子。”

张学凉点点头，对我说：“明天巳时，我来接你。去我家，量尺寸做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