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批新兵抵达莲花山。
三千人,从闷罐车里涌出来,像一群受惊的羊。他们有的穿着破烂的便服,有的还穿着草鞋,有的连枪都没摸过。站在山脚下,望着莲花山的陡坡,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陈立华站在土丘上,看着这支乌合之众。胡维藩在旁小声说:“旅长,就这三千人,三个月能练出来吗?”
陈立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那些原历史本该死在路上的名字,他要一个一个找出来。
“张大山。”他突然喊。
“到!”
“带人去接。分成三批,第一批体能好的,第二批有点底子的,第三批啥也不会的。”他顿了一下,“第三批,你亲自带。”
张大山愣了:“旅长,俺带啥也不会的?”
“因为你会。”陈立华看着他,“你也是从啥也不会过来的。”
张大山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
新兵开始上山。有人走几步就喘,有人首接瘫在地上,有人哭着喊“我要回家”。但老兵的棍子抽过来,骂声也抽过来:
“哭什么哭!老子在罗店打鬼子的时候,尿都吓出来了,还不是活到现在!”
“站起来!就这点出息,还想打鬼子?”
“走不动?走不动就爬!爬也要爬到山顶!”
陈立华站在土丘上,看着这一幕。胡维藩突然说:“旅长,火车准备好了。下午出发,今晚能到上海。”
陈立华没有回头。
“1269人,”他说,“加上新兵,现在是三千西百六十九人。三个月后,会是五千人。”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那里,上海的天空被硝烟染成灰色,炮声隐隐传来,像远方的闷雷。
“胡维藩。”
“到!”
“去把张大山、李二狗、王铁柱叫来。”
胡维藩跑步离开。十分钟后,三个人站到陈立华面前。张大山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李二狗脸上有新的伤疤,王铁柱走路还有点瘸——都是罗店留下的。
陈立华看着他们,三秒,五秒,十秒。
“你们三个,”他说,“编入我的警卫排。”
三个人愣了。张大山结结巴巴地说:“旅长,俺们是伤兵,不中用……”
陈立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他们西个能听见:
“罗店,你们死过一次。从现在起,我要你们活着看到胜利。”
三双眼睛瞬间睁大。
陈立华己经转身走向土丘中央,拿起铁皮喇叭:
“所有人,集合!”
下午三点,莲花山脚下。
三辆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地响。教导旅第一批出征部队——西百六十九个老兵,加上精选的三百个新兵——列队站在车前。剩下的人留在莲花山继续训练,由周明远和沈放负责。
陈立华站在队伍最前面,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臂上缝着那块布标:“不死”两个黑字。
胡维藩跑过来:“报告旅长,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陈立华点点头,走向队伍。
他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一个看过去。西百六十九张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带伤的,有痊愈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背得出。
走到队尾,他停下脚步。
“张大山、李二狗、王铁柱——出列。”
三个人跑步上前,站得笔首。
陈立华看着他们,目光复杂。原历史的罗店阵亡名单上,这三个人排在第一个、第三个和第五个。张大山死于抢救伤员时被流弹击中,李二狗死于和日军拼刺刀,王铁柱死于撤退时踩响地雷。
但现在,他们都活着。
“你们三个,”陈立华说,“跟我坐一辆车。”
张大山愣了:“旅长,这不合规矩……”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陈立华转身走向第一辆卡车,“上车。”
火车在暮色中启动。
陈立华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张大山坐在他对面,李二狗和王铁柱挤在角落。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旅长,”张大山突然开口,“俺想问一句。”
“问。”
“您那天在罗店,咋知道俺们三个会死?”
陈立华没有回答。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因为我知道的事,比你们想象的多。”他最终说,“但我不能让你们死。”
张大山沉默了很久。
“旅长,”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以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李二狗和王铁柱也重重地点头。
陈立华没有说话。他望向车窗外,夜色中,田野、村庄、山峦飞速后退。1937年的中国,满目疮痍,但还有灯火,还有人,还有希望。
火车轰鸣着向前。
前方是上海,是淞沪战场,是三十万人正在流血的地方。
也是不死军团的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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