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是教导旅的眼睛

“周明远，”陈立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满意，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周明远摇头。

“你用几何学和三角学，找到了日军的大炮。”陈立华说，“这在现代战争里叫‘炮位侦察’，需要专门的技术兵种、专门的仪器设备、专门的训练。但你用一支铅笔、一叠草稿纸，算出来了。”

周明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立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从今天起，你不是参谋处长。”他说，“你是教导旅的‘眼睛’。”

次日清晨，日军果然从周明远标注的那片洼地发起了进攻。

三个中队，八百人，借着晨雾的掩护，向教导旅的防线结合部猛扑过来。他们以为那里是防守薄弱点，以为可以一举突破，然后从背后捅教导旅一刀。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周明远画的那张图上。

陈立华提前三小时调整了部署——把预备队调往那个方向，在洼地两侧埋伏了六个三三制小组，连重机枪阵地都预先标好了射击诸元。

战斗持续了西十分钟。

日军丢下三百多具尸体，仓皇撤退。教导旅阵亡两人，伤十一人。

战后，陈立华带着周明远站在那片洼地边缘，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周明远的腿有点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战场，闻到血腥味，看到那些扭曲的尸体。

“怕吗？”陈立华问。

周明远点头，又摇头。

“怕。但......但好像也值。”

陈立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胡维藩跑过来，满脸是笑：“旅长！抓了三个活的！还有一箱子文件，全是日文的！”

陈立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周明远：

“今晚，把新图画出来。加上今天的数据。”

周明远立正：“是！”

当晚，周明远坐在指挥所里，就着煤油灯，摊开一张新纸。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握笔很稳。今天那场战斗，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回放——日军的进攻路线、炮火覆盖范围、三三制小组的出击时机、重机枪的射击角度。他把这些一点一点画在图上，用等高线、用箭头、用红蓝标记。

画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盯着图上的一处发呆。

那是日军进攻的起点，也是今天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有两具尸体还没运走——是教导旅阵亡的那两个兵。他记得他们的脸，一个三十来岁，一个还不到二十。

他低下头，继续画。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图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外面，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哨兵在打冷枪。更远处，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漆黑，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周明远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看着那张图。

图上，罗店的每一寸土地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哪里能活，哪里会死。

他突然想起陈立华的话：“你是教导旅的‘眼睛’。”

眼睛不只是看，还要让其他人看见。

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油布包裹里，和之前画的那几张放在一起。然后他掏出那个笔记本——从莲花山带来的，原本是用来记日记的——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十三日，罗店。

今日画成第一张完整态势图。两个兄弟没了。

明天，要让鬼子还回来。”

他合上本子，吹熄煤油灯，躺在草垫子上。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像远处传来的炮声。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会画一张更准的图。

让鬼子，一个都跑不掉。

【第 22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