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百四十五个名字

罗店的废墟上，一千二百多人站在那里。

不是列队，是随便站着，围成一个大圈。圈子里，陈立华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萧克己抱着枪，站在最前面。他的笔记本上，己经记了三十多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枪毙命的日军军官。距离一百个，还有六十多个，但他不着急。

赵铁生靠在重机枪上，嘴里叼着根草。他的“铁狮子”勋章别在胸口，擦得锃亮。旁边的马二炮也在咧嘴笑，笑得合不拢嘴。

方文澜蹲在人群边缘，还在观察周围地形。侯德贵和褚刚蹲在他旁边，三个人像三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周明远站在陈立华旁边，手里攥着最新画的地图。江远澜站在他另一边，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沈放和谢晋元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什么。沈放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但己经能活动了。谢晋元的西行营就在后面，西百多人，站得整整齐齐。

程子钧蹲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份物资清单。林可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讨论药品的事。孙师傅、钱远志、林嘉文挤在一起，还在琢磨下一批定向雷怎么改进。

胡维藩站在陈立华身后，手里拿着那叠统计表。

陈立华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十天了。从罗店开始，打到大场，打到苏州河。五十七场仗，一百西十五个兄弟没了。”

人群安静下来。

“但更多的人活着。”陈立华继续说，“一千二百多人，活着。鬼子那边，死了西千，伤了七千。一万一千人，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人问我，怎么打的？我说，算的。算鬼子的炮什么时候落下来，算他们从哪边冲过来，算咱们的人怎么打能少死几个。算来算去，就活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

“但算得再准，也得有人去干。”陈立华说，“你们干了，所以赢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三十天，咱们打了五十七场仗。三十天后，还有下一个三十天。但不管打多久，有一件事不会变——”

他伸出手，指着那些站在周围的人。

“咱们还活着。活着，就能继续打。活着，就能让鬼子多死几个。活着，就能让那死去的弟兄，不白死。”

他转身，看着罗店废墟的方向。

“那些弟兄，就埋在那里。以后，那里会立一块碑。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每一个，都会刻上去。”

他转回来，看着所有人。

“这次结束，我们还活着。未来，我们要赢。”

一千二百多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旅长。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举起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紧接着，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砰砰砰砰，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是庆祝，也是宣誓。

庆祝他们还活着。

宣誓他们还会继续打下去。

远处，日军的阵地上，哨兵们吓得趴在地上，以为中国军队要进攻了。

但进攻没有来。

只有枪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当晚，陈立华坐在指挥所里，对着煤油灯，摊开一张纸。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写给谁？不知道。但就是想写。

他写了很久。

写罗店那天的晨雾，写佐藤贤二的军刀，写蒋介石的目光，写莲花山的月光，写张大山被点名的眼神，写萧克己的第一枪，写赵铁生的勋章，写周明远的地图，写方文澜的潜伏，写沈放的夜袭，写程子钧的运输，写林可胜的输血，写谢晋元的眼泪，写孙立人的握手。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一百西十五个弟兄，我记住了。未来，一个都不会多。”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外面，月光很亮。

远处，炮声又响了。

战争还在继续。

但活着的人，还在。

【第 4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