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梅花与月桂

曼露把那颗弹壳放在吧台灯下。

铜壳被打磨过，底火坑干净利落，刻痕精细——

不是手刻，是模具冲压。

梅花五瓣，花蕊处有一个极小的数字：7。

张阳用拇指搓了搓弹壳边缘。

“哪来的？”

“码头爆炸后，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人去封锁现场。

我的线人在警戒线外捡到的，弹壳从爆炸区飞出来，卡在铁轨缝里。”

曼露顿了顿，“整个现场只找到这一颗。

其余的——要么被炸碎了，要么被人收走了。”

张阳把弹壳竖在吧台上，弹了一下。

铜壳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用模具给弹壳打标的，整个远东不超过三家。”

张阳看着旋转的弹壳。

“日本人用菊纹，军统用中正剑徽，青帮没这个讲究。梅花……”

“中央军校的徽章。”

曼露说。

“不是。”

张阳摇头。

“中央军校的梅花是六瓣。这是五瓣。”

曼露等着他往下说。

张阳没继续。

他把弹壳收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先欠着。

比起这个，你查的那件事有结果吗？”

曼露从吧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军统上海站新任站长，代号月桂。

上个月从南京调任。

戴笠的嫡系，之前在军统本部电讯处。

别的查不到了——

这个人的档案封得很死，我动用了三层关系才拿到代号。”

张阳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正面照，是远距离偷拍的侧影。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从一辆福特轿车上下来，半张脸被帽檐遮住。

能看清的只有下颌线和嘴唇——

下颌利落，嘴唇薄。

脑海里本尊吹了声口哨：

“就凭这半张脸，我打八分。”

张阳把照片收好。

“今天酒店有什么预约？”

“下午两点，有个自称李太太的女人订了二楼雅间。

说要谈一笔丝绸生意。”

曼露的语气里带着一分提醒。

“她的订金用的是美金。一百块。”

张阳挑了下眉。

上海滩用美金付订金的，要么是洋行买办，要么是不想留银行流水的人。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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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周汉生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疲惫那种不好，是做了一个违心决定之后的那种不好。

两人上了三楼天台。

张阳给他递烟，周汉生摆手拒了，然后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包前门。

“组织上来了指示。”

周汉生盯着远处的屋顶。

“关于大陆酒店的事。”

张阳点烟，没接话。

“上级认为……你这个人可以长期合作。

大陆酒店作为地下交通站的方案己经批了。

但有一条——”

周汉生转过头看他，

“组织不会派人首接入驻酒店。

我个人以'朋友'身份留在你身边，负责联络。

明面上，我就是你的人。”

张阳吐出一口烟。

“你们上级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周汉生的声音压低了，

“是你在吴淞口那一晚做的事。你明明可以去抢那批货，但你选择了看。

你看穿了般若的陷阱，也看穿了军统的行动。

然后你选择了不动。”

他停了一下。

“上级说，一个在利益面前能忍住不动的人，比一万条枪都值钱。”

张阳笑了。

“老周，你们组织对我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我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的人不会在虹桥饭店单枪匹马刺杀武田弘一。”

周汉生把烟掐了，

“就这样吧。

以后外面的人问起来，我是大陆酒店的掌柜。”

张阳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读过书、能报出菊纹章来历的红党联络员。

此刻站在天台上，背微微驼着，像是卸下了一层盔甲。

“行。”

张阳弹掉烟头，

“不过掌柜得管账。

酒店目前的进项只够付房租和子弹钱，如果要做大，需要赚钱。”

“你有想法？”

“吴淞口炸了半条街，日本人封港，三井物产的航线停了。

这几天短期内整个上海的军火行情会涨三成——

不光是军火，所有从吴淞口走的货都会涨。”

张阳靠在天台围栏上，

“大陆酒店的规矩是进了门不准动手。

这条规矩在上海滩己经立住了。

那些想做买卖又怕在外面被人黑吃黑的生意人，需要一个安全的谈判场所。”

周汉生听懂了。

“你要收中介费。”

“叫安全服务费，好听一点。”

张阳竖起两根手指，

“每笔交易抽两成。

在我酒店里谈成的生意，双方都得守规矩。

谁违约，大陆酒店替另一方出头。”

周汉生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

“你不是在开酒店。

你是在开银行。”

“差不多。”

张阳把领带松了松，

“帮我约曼露，下午那个李太太来之前，我需要把二楼雅间重新布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