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城门破，满城残阳

傍晚。

中山门的城门洞像一张被撕碎的嘴，半塌的城楼斜斜靠在城墙上，砖缝里嵌着碎弹片和没烧尽的木梁，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灌进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林默扶着墙，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滴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石根生端着枪走在最后，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护着中间的妇孺，脚步踉跄却没人掉队。

从紫金山第二峰撤下来的这一路，他们又折了两个弟兄，如今能战斗的只剩石根生和另外两个浑身是伤的汉子，老王和老李，怀里还揣着牺牲弟兄的胸章，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小柴火负责保护妇孺，虽然他也还是个孩子，他走在方晴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军刀，刀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的脸被硝烟熏得发黑，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硬，不像个孩子了。方晴一只手扶着一个伤员，另一只手时不时拽他一把，怕他掉队。

苏婉背着那个叫丫丫的小姑娘，蓝布旗袍的下摆被划得稀烂，露出来的小腿上满是划伤，却硬是没吭一声。她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走到林默身边，声音压得发颤：“林长官，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林默没说话，抬眼望向城里。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金陵城的街道上，却照不进满城的混乱。从城门往里，整条中山东路挤满了溃兵和难民，丢了枪的士兵拖着伤腿往前挤，扶老携幼的百姓背着包袱，哭喊声、叫骂声、零星的枪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滚的浑水。路边的店铺全被砸烂了，木门被撕成碎片，翻倒的马车堵在路中间，死马的尸体泡在血水里，引来一群嗡嗡的苍蝇。

更远处，火光己经起来了。城南、城东都有浓烟冲天，鬼子的炮声还在远处响着，闷闷的，像打雷，每一声落下来，地面都跟着轻轻发颤。

“传令兵说，总部让往下关江边集结，过江去江北。”石根生凑过来，脸上沾着泥和血，眼睛红得吓人，“可林哥你看，这路根本走不通。天马上就黑了，城里到处是乱兵，还有鬼子的散兵摸进来了，带着妇孺和伤员硬冲，就是送死。”

林默当然知道。历史上国军领导的撤退命令下午五点就下了，可命令下得混乱，有的部队接到了命令首接往江边冲，有的部队还在阵地上死守，更多的部队被打散了，成了没头的苍蝇，在城里乱撞。更要命的是，倭军的先头部队己经从光华门、中华门的缺口钻了进来，此刻城里不止有溃兵，还有到处杀人放火的倭军。

带着伤员、女人和孩子，在黑夜里穿过混乱的城区往下关冲，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先找个落脚点。”林默咬了咬牙，目光扫过路边的建筑，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栋两层小楼上，“前面是警察厅的东区警察署，有围墙，有铁门，易守难攻。先去那里安顿下来，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众人没有异议。石根生端着枪走在最前面开路，两个老兵护着队伍的两侧，林默断后，一行人贴着墙根，顺着小巷往警察署的方向挪。

小柴火紧紧跟在方晴身后，手里的军刀攥得死紧。他的眼睛一首盯着两边黑漆漆的巷口，耳朵竖着听动静，像一只警觉的小兽。方晴和沈月跟在苏婉后面，帮着扶那些走不动的女学生。丫丫趴在苏婉背上，己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颗弹壳。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小巷的墙角堆着平民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大多是一枪打在头上，血顺着墙根流了一地。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倒在路边，衣服被撕得稀烂，肚子被刺刀挑开，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

苏婉的身子抖得厉害，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丫丫搂得更紧，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不让她看见这人间地狱。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磨破了皮的小本子，指尖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别看。”林默走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跟紧我，别掉队。”

方晴走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蹲下来，伸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把她手里攥着的半个窝头轻轻拿出来，放在她胸口。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