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行

林默在那个土坡上趴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了七拨鬼子。有时候是军车，有时候是骑兵，有时候是步兵小队，三三两两往西开。最多的一次，是一个中队，一百多号人，扛着枪，唱着歌，大摇大摆从路上走过。

他没开枪。

他在数。数鬼子有多少，数装备有多少，数那些车往哪个方向开。

第三天傍晚，他数不下去了。

因为太多了。越来越多，

多到他数不过来。

他从土坡上滑下来，回到村子里，坐在院子里发呆。

月亮升起来了。他盯着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么多鬼子，金陵能守得住多久？

他不知道。上辈子的历史课上学过，淞沪会战后，金陵很快沦陷，然后是那场大屠杀。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快了。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然后他坐下来，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子弹：七十二发。大米：十五斤，这几天吃了一些，又给了周大嫂一些，剩下这些。

够干什么？

够杀72个鬼子。如果每枪都中的话。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把周大嫂叫过来。

周大嫂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林默说：“我要走了。”

周大嫂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默说：“往西。去金陵。”

周大嫂眼圈一下子红了：“恩人，那边……那边在打仗……”

“我知道。”林默说，“你们娘俩，不能老待在这儿。鬼子早晚会来。”

周大嫂低着头，不说话。

林默问：“你有什么好的去处？娘家在哪个地方？”

周大嫂说：“枫桥，河北边的一个镇子。”

林默想了想，那里他知道，现在应该还安全。

他说：“我送你们过去。”

周大嫂猛地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恩人，这怎么行……”

林默安慰好她，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上路了。

周大嫂背着个包袱，里面是林默从镇上弄来的棉被和几件旧衣裳。大凤跟在旁边，手里攥着根木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村子。

林默走在最前面，端着枪，眼睛西处扫。

往北走。先到河边，找到船，送她们过河。

走了两个时辰，碰见一队难民。十几个人，拖家带口，从西边过来。一个老汉看见林默端着枪，吓得举起手。

林默说：“别怕，中国人。”

老汉放下手，喘着气问：“后生，前面……前面有鬼子吗？”

林默说：“我没看见。你们从哪来？”

老汉说：“木渎镇……鬼子打过去了，到处杀人，我们趁夜跑出来的……”

林默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快走吧。”

老汉带着那队人急匆匆往北去了。

周大嫂看着那些人走远，小声说：“恩人，木渎镇……离这儿不远了吧？”

林默说：“还有几十里。别怕，鬼子没那么快。”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算：木渎镇己经丢了，鬼子推进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得抓紧，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林默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周大嫂和大凤歇着。他爬到高处看了看，西周没动静，才下来生火，煮了一锅粥。

周大嫂把粥盛好，先端给林默。林默没接，指了指大凤：“让他先吃。”大凤不敢动，看着他娘。周大嫂点点头，他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林默靠着树，盯着黑暗里的动静。

周大嫂凑过来，小声问：“恩人，您……您为什么要去金陵？那边多危险……”

林默没说话。

周大嫂又说：“我听人说，金陵是首都，有城墙，有大军，鬼子打不进去的……”

林默看了她一眼：“能不能守住，都得有人去打。没人打，鬼子来得更快。”

周大嫂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凤忽然抬起头：“林先生，我长大了也去打鬼子！”

林默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周大嫂把他搂进怀里，眼圈又红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苏州河边。

河横在面前，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对岸。河面上有几条小船，在波浪里晃来晃去。岸边蹲着不少人，都在等船。

林默让周大嫂和大凤等着，自己往人多的地方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干瘦的老头迎上来：“后生，要过河？一个人两块大洋。”

林默说：“两个人。”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周大嫂母子，根手指：“3个人，五块大洋。”

林默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里面是上次在镇上找到的铜板和钞票。他数了数。

他把布袋递给老头：“不用，我不走，就他俩，够不够？”

老头接过去，掂了掂，眼睛亮了：“够，够！后生，你们等着，我这就撑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