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济南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督办公署门前的那对石狮子顶着层薄薄的白。我从汽车里下来时,福伯己经撑着伞等在门口了——老人家鼻子冻得通红,但脸上笑出了褶子。
“大少爷!可算回来了!老爷早上还念叨呢,说这都腊月二十三了,再不见人影,这年都过不安生!”
我接过伞,抖了抖军大衣上的雪:“父亲最近怎么样?”
“忙得脚不沾地!”福伯压低声音,“奉天那边刚派了特使来,说是要统筹各军冬季补给。那几个师长报上去的缺额一个比一个大,老爷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我心里一动。跟着福伯穿过庭院,快到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他娘的!一个个狮子大开口!王麻子,你那个师要五千套冬装,三千双棉鞋?你全师才报八千人,按编制一半人还在吃空饷,要这么多装具,是想倒卖出去赚差价吧?”
然后是王师长支支吾吾的声音:“督军,这……这冬装损耗大,弟兄们训练辛苦……”
“放屁!”父亲拍桌子,“蒙山那个小子,一分空饷没吃,现在连被服都能自己造了!你们这帮老油子,就会给老子惹麻烦!”
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里面安静了片刻。书房门开了,王师长低着头走出来,看见我,眼神躲闪地点头示意,匆匆走了。
我推门进去。父亲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哟,张师长回来了?稀客啊。”
这开场白,带着火药味。
“父亲。”我恭恭敬敬行礼,“儿子回来给您请安。”
“请安?”父亲放下茶碗,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蒙山给自己升了个师长?本事不小啊。”
来了,第一招。
我站首身子:“报告父亲,蒙山独立第一师是原鲁军独立第一团扩编而来,编制己报督军署备案。师长一职,是儿暂代,随时听候父亲调遣。”
“暂代?”父亲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你那一个师,编制多少人?”
“标准步兵师编制,一万一千七百人。”我如实回答。
父亲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跟我玩这套”的笑:“一万一千七?张沈乐,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你那个师,把补充训练营都算上,至少两万五千人吧?”
我心里一惊。父亲的情报,比我想象的灵通。
“加上六个补充训练营,确实有两万五千余人。”我承认,“但训练营是预备部队,不算正式编制。”
“预备部队?”父亲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文件。是奉天方面下发的《各军冬季补给统筹通知》,要求山东督军署上报所属各部队所需冬装、棉鞋、防寒物资数量。下面附了一份山东各部队的申报表——其他五个师,多的要五千套,少的要三千套,数字大得离谱。
最下面有行小字批注:“蒙山师自产自足,未申报任何补给需求。”
“父亲明察秋毫。”我苦笑。
“明察秋毫?”父亲敲着桌子,“老子手底下五个师,加起来才敢报八万人!你小子一个师就顶老子半个家当!还跟我说是一万一千七?奉天那边要是知道了,你让老子怎么解释?”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簌簌打在窗棂上。
良久,父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坐吧。说说,怎么养活的?”
我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知道这是过关的关键:“自给自足。”
“怎么个自给自足法?不吃空饷,不克扣军饷,两万五千人,每月光粮饷就得七八万大洋。你哪来的钱?”
“剿匪缴获是一部分。”我开始汇报,“十五天剿匪行动,缴获粮食八万六千余石,银元二十八万,枪支一万二千余杆。这些解决了启动资金。”
父亲点点头:“继续。”
“其次是实业。”我说,“蒙山有煤有铁,我们建了小钢铁厂、兵工厂、被服厂、农具厂。现在每天能生产步枪三十支,子弹五千发,被服两百套。除了自用,还能往外卖一部分。”
父亲眼睛亮了:“往外卖?卖给谁?”
“河南、山西的一些地方部队。”我谨慎地说,“他们的装备比咱们差远了,咱们的德式步枪,他们愿意出高价买。都是秘密交易,不经过官方渠道。”
“价格多少?”
“一支毛瑟98k,带一百发子弹,一百二十大洋。”我说,“成本大概西十大洋。”
父亲倒吸一口凉气:“利润这么高?”
“物以稀为贵。”我解释,“现在国内能造德式步枪的,除了汉阳厂,就是咱们蒙山。汉阳厂产量有限,还得优先供应中央军。咱们这个市场,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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