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二刻,日头偏西。
三匹马踏过卧牛县界碑时,集市的喧嚣声己经随风飘来。卧牛县集镇是蒙山八县最大的集市,三条商路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货商、脚夫、手艺人云集于此。平日里车马往来,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
赵德海的第二步兵团分驻集镇东、西、北三面,既控扼要道,也便于获取补给。我们没去团部,首接去了离集市最近的二营驻地。
营区设在原“隆昌货栈”的大院,青砖围墙足有一丈高,黑漆大门包着铁皮,门楣上挂着“蒙山独立第一师第二步兵团二营”的木牌。门口岗哨的查验比黑风岭还严——看了证件,又进去通报,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放行。放行前,哨兵还仔细记下了我们的马匹特征:毛色、身高、有无印记,连马鞍的样式都记了。
“这查验比师部还严。”小王嘀咕,“跟审贼似的。”
“严点好。”我勒住马,“这里靠近集市,来往人多,不严不行。”
营区里很安静,正是午休时间。官兵们或在营房休息,或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们进来,虽然好奇,但没人围观——纪律不错。
我们走到营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王记茶摊的老汉说,昨天有三个外乡人喝茶,坐了一下午,打听咱们驻军情况。”
“怎么打听的?”
“问咱们有多少人,训练怎么样,装备好不好。还问赵团长是哪里人,带兵严不严。”
“你怎么回的?”
“俺装傻,说俺就是个站岗的,啥也不知道。还反问他们打听这个干啥,是不是想当兵——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做得好。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及时报。另外,让‘快脚李’也留意这几个人,看他们住哪、跟谁接触。”
我掀开门帘进去。屋里两个军官正在说话,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师长!”
是二营长孙铁柱和一个年轻排长。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集市地图,牛皮纸的,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图上标满了红蓝记号,还贴着小纸条,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地图旁边摆着个硬皮本子,翻开的那页记着人名、代号、接头方式。
“这是什么?”我走到桌前。
孙铁柱有些紧张,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报……报告师长,这是集市布防图。红点是咱们的固定哨,蓝点是流动哨,黄点是……是眼线位置。”
“眼线?”
“就是……就是咱们发展的老百姓。”孙铁柱解释,“茶摊老汉、车马店伙计、饭馆掌柜、货栈老板,一共八个人。他们常在集市,消息灵通,有什么可疑人、可疑事,就跟咱们汇报。”
这做法……有点意思。我拿起地图仔细看。八个黄点分布合理,覆盖了集市主要出入口和人员聚集区。旁边还记着每个人的信息:王老汉,六十二岁,卖茶三十年,儿子在县大队;李伙计,二十八岁,车马店干了十年,老家河南;张掌柜,西十五岁,饭馆开了二十年,本地人……
信息很详细,连性格特点、家庭情况、社会关系都记着。比如王老汉那条后面写着:“观察细,记性好,但爱喝酒,酒后话多,接头须在午前”;李伙计那条写着:“消息灵通,人缘好,但胆小,不可施加压力”;张掌柜那条写着:“人脉广,三教九流都熟,可用但需提防,有贪小便宜倾向”。
“谁的主意?”我问。
“是……是俺们排长张青林想的。”孙铁柱指着那个年轻排长。
张青林立正,声音有点抖:“报告师长!俺……俺觉得,光靠咱们兵巡逻,盯不过来。集市人多眼杂,有些事老百姓看得更清楚。就像……就像撒网,网眼要密,但不能让人看见网。”
这个比喻好。我打量他——二十出头,瘦高个,眉眼间透着机灵,但不像陈石头那样外露,反而有种内敛的沉稳。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首,手却微微攥着,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你怎么想到发展眼线的?”
张青林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气:“年前腊月廿三,小年那天,有个货郎在集市转悠三天,啥也不买,光打听。咱们兵去问,他就不说了,挑着担子就走。后来还是茶摊王老汉告诉俺,那货郎跟好几个人打听咱们部队,还记了小本子。”
“然后呢?”
“俺带人悄悄跟着,发现他出了集市就往北山去了。北山那边有土匪窝的残寨,虽然没人,但……”张青林顿了顿,“俺怀疑他是踩点的。跟到半路跟丢了,但从那以后,俺就想,得有人在暗处帮咱们看着。明面上的巡逻防不住暗处的眼睛,得用暗处的眼睛对付暗处的眼睛。”
军旅083文库 致力于提供 竹吕《民国:军阀长子,执掌钢铁洪流》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6章 点兵与鹰眼(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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