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点兵与鹰眼（四）

我走到桌前，看他写的东西——是一份《山地连防御作战要点》，写了七八页，图文并茂。图是用铅笔手绘的，虽然粗糙，但地形、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标得一清二楚。文字部分更是详细，从阵地选择到火力配系，从警戒布置到后勤保障，都写得有条有理。

“你画的？”我拿起一页。

“是……是俺瞎画的。”林有志脸红了，“平时琢磨的，写下来，跟大家讨论。有些想法不成熟，让师长见笑了。”

“这些书哪来的？”

“一部分是剿匪缴获的，土匪窝里居然有《孙子兵法》，真是讽刺；一部分是俺自己买的，在济南旧书摊淘的；还有……还有是战士们捐的。”林有志推了推眼镜，“开始就十几本，后来大家觉得看书有用，就都往外拿。现在有二百多本了。”

我扫了一眼书架，分类很清楚：军事类、文化类、技术类。每本书都包了书皮，上面写着书名和编号，像正规图书馆那样。

“谁整理的？”

“俺……俺整理的。”林有志声音越来越小，“晚上没事，就整理整理。还做了借阅登记，谁借了哪本，什么时候还，都记着。有些战士不识字，俺就念给他们听，或者画成图讲解。”

这个兵有意思。教员出身，爱琢磨，还会管理。我翻开借阅登记簿——密密麻麻记满了，最近借阅最多的是《步兵操典》《地形学》和《三国演义》。

“看书的人多吗？”

“开始不多，后来……后来俺组织‘读书会’，每周一次，大家轮流讲自己看的书，讲心得体会。”林有志说到这个，眼睛亮了，“现在每次读书会，屋里都挤不下。有些兵不识字，俺就念给他们听，他们听得可认真了。”

“效果怎么样？”

“好！”林有志兴奋起来，“三连的王大壮，以前是个莽夫，就知道冲。看了《孙子兵法》，现在知道‘知己知彼’了。上周演练，他带一个班迂回包抄，端了蓝军指挥部。回来还说：‘书里说的真对，兵者诡道也！’”

我忍不住笑了。这些兵，可爱。

“二连的张铁柱，看了《水浒传》，琢磨出个‘疑兵计’。”林有志继续说，“演练时他让几个人在左翼弄出声响，吸引蓝军注意力，主力从右翼突袭，成功了。虽然书上写的是梁山好汉的打法，但道理相通。”

我拍拍他肩膀：“书继续看，想法继续写。下个月师部开战术研讨会，你来参加，把你们团的经验也讲讲。”

“真……真的？”林有志眼睛瞪得老大，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真的。”我放下那份《山地连防御作战要点》，“这份材料也带上，印出来发给大家学习。”

从图书室出来，己经快晌午了。炊事班那边飘来炖菜的香气，大锅里是白菜豆腐粉条，旁边蒸笼里是杂面馒头。伙食标准没降——每人每天一斤粮、二两肉、一斤菜，这标准在当时的中国军队里算是顶好的了。

刘明远要留我吃饭，我摆摆手：“不吃了，还要去其他点。你们团搞得不错，继续保持。尤其是那个林有志——文化教员能把图书室办起来，还能组织读书会，不简单。要支持他，要鼓励战士们学文化、学战术。”

“师长放心！”刘明远挺胸，“一团保证完成任务！”

从黑风岭下山，走的是前山大道。路上遇见几个下山办事的兵，看见我们都立正敬礼。我注意到他们军容严整，举止规矩，棉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绑腿打得一丝不苟，不像有些部队的兵那样散漫。

“主任，刘团长带兵有一套啊。”小李策马跟上来。

“嗯。”我点点头，“训练扎实，管理也细。尤其是那个林有志——一个文化教员，能把图书室办得有声有色，还能让战士们爱上读书，这本事不小。”

“那陈石头呢？”

“更是个人才。”我抖了抖缰绳，“脑子活，经验足，嘴还严。这样的兵，一个团有五六个，八个团就是三西十个……”

民调所的第一批骨干，就从这些人里挑。

但光有骨干不够，还得有方法、有体系。张青林在卧牛山搞的那套眼线网络，就是个很好的雏形——用老百姓的眼睛帮部队看家，这思路对头。

三匹马在官道上小跑着，日头己经升到中天。下一站，卧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