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点兵与鹰眼（三）

但有个兵与众不同。

别人都是按标准动作机械地完成，他却时不时抬头观察前方地形，手臂和腿的配合也更有节奏感——上坡时手臂发力多，下坡时腿控制速度，过洼地时快速通过。不像是训练，倒像是真的在战场上运动。

“那个兵，出列。”

带队的连长吹哨，队伍停下。那兵从泥水里爬起来，小跑过来，满身是泥，但眼神清亮：“报告！”

“叫什么？”

“陈石头！”

这名字耳熟。我想起来了，剿匪时侦察营有个班长叫陈石头，擅长山地侦察和潜伏，立过三等功。有一次他带一个班摸进土匪窝，不仅探明了布防情况，还顺手把土匪头子的烟枪给顺出来了——这事在部队里传为笑谈。

“你不是在侦察营吗？”

“报告！年前调到一团了，当班长！”陈石头挺胸。

“为什么调过来？”

“刘团长说……说一团缺山地战骨干，就把我要过来了。”陈石头老实交代，“其实俺不想走，侦察营待惯了。但团长说，哪儿需要去哪儿。”

刘明远凑过来解释：“师长，这兵真是个好苗子。山地行动、侦察潜伏都是一把好手，我特意要过来，让他带带新兵。您看他带的这个班，匍匐前进全团最快，伤亡模拟最少。”

我打量着陈石头——个子不高，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更难得的是，他虽然立过功，但身上没有老兵油子的习气，依然保持着新兵那股子认真劲儿。

“陈石头，”我盯着他，“如果你现在要去侦察一个村子，村里可能有眼线，你怎么做？”

陈石头想都没想：“先看地形——村子在哪儿，几条路进出，哪里能藏人。然后扮成货郎或者走亲戚的进去，不首接打听，看——看谁家牲口多，谁家烟囱冒烟勤，谁家晾的衣服有补丁没补丁。晚上再摸进去，听墙根。”

“要是被发现了？”

“那就跑，往山上跑。俺跑山路快，一般人追不上。”陈石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真追上了，就装傻，说是走错路的。俺口音像本地人，能糊弄过去。”

思路清晰，应变也快。我点点头：“归队。”

“是！”

陈石头跑回队伍，又趴进泥水里。刘明远小声问：“师长，这兵……”

“是个好苗子。”我继续往前走，“你们团像他这样的，还有多少？”

“五六个吧。”刘明远跟上来，“都是各营连拔尖的，脑子活，肯琢磨。我让他们组成‘战术研究组’，每周聚一次，讨论怎么改进训练。陈石头是副组长。”

“组长是谁？”

“一连的文化教员，林有志。”刘明远指着训练场另一边，“那小子以前是小学教员，爱看书，爱琢磨。虽然体能一般，但战术理论有一套。剿匪时他提的几个建议，还真管用。”

文化教员当战术研究组组长？有意思。

从训练场出来，我们去了营房区。营房是剿匪后新建的，青砖灰瓦，虽然简陋但整齐。一排排房子依山而建，屋顶的烟囱冒着炊烟——伙房己经开始准备午饭了。

内务整得不错。每间营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牙缸牙刷摆成一条线，枪架擦得锃亮。但我在一排床铺前停下——有张床的枕头下，露出半本书角。

抽出来看，是《步兵战术基础》，民国十二年保定军校编印的教材。书页翻得起毛，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批注。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此战术于山地不适用，应增加侧翼警戒……”

“夜间行动应备荧光粉，德国有售，价昂……”

“建议制作沙盘，模拟实战地形……”

“可借鉴猎户追踪术……”

“这床谁的？”我问。

旁边的兵立正：“报告！是俺们班长，林有志的！”

“林有志人在哪？”

“在……在图书室！”

一团还有图书室？我更感兴趣了。跟着那个兵穿过营房，来到院子西侧的一间偏房。门楣上挂了个木牌，用红漆写着“一团图书室”，字迹工整。

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也就两丈见方，但收拾得干净。三面墙摆着书架——其实是用木板搭的简易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有军事教材，也有《三国演义》《水浒传》《孙子兵法》这类书籍，甚至还有几本农业技术手册和医药常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师……师长？”

“林有志？”

“是……是！”林有志慌忙站起来，眼镜差点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