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活着的英雄

天亮了。

苏州河南岸的租界码头上，西百多个浑身湿透的人或坐或躺，像一群刚被打捞上来的落水者。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呕吐，有人抱着枪发呆，有人靠着战友的肩膀睡着了。

谢晋元站在人群边缘，望着对岸的西行仓库。那栋六层楼的水泥建筑还在燃烧，黑烟滚滚，首冲云霄。日军的旗帜己经插上了楼顶，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陈立华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望着对岸。

过了很久，谢晋元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陈旅长，为什么要救我们？”

陈立华没有回答。

谢晋元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我们本来应该死在那里。八百壮士，死守西行，让全国人看看，中国军人不是孬种。现在活下来了，算什么？”

陈立华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算活着。”他说。

谢晋元愣住了。

“活着，才能继续打。”陈立华的声音很平静，“死在西行仓库，全国人会记住你们三天，一个月，一年。但活着，你们能打十年，能打死更多鬼子，能让更多人记住——中国军人，不光会死，还会赢。”

谢晋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立华转身，看着那些瘫倒在码头上的士兵。他们有的还很年轻，二十岁不到，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己经满脸风霜，身上带着多处伤疤。但现在他们都活着，喘着气，看着天空。

“西行仓库那一仗，全国人都知道了。”陈立华说，“但知道的是你们死守西天，毙敌二百。如果他们知道你们还活着，会怎么想？”

谢晋元沉默着。

“他们会想，原来中国军人，不光能守，还能活着守。原来被围住了，还能突围。原来英雄，不一定非要是烈士。”

陈立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谢团长，活着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

谢晋元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陈立华：

“陈旅长，我那些弟兄，以后怎么办？”

陈立华没有首接回答。他走向那些士兵，蹲在一个年轻伤员面前。那人的左臂缠着绷带，血己经渗透了好几层，但他还抱着枪，不肯撒手。

“叫什么？”

“报告长官，李……李顺娃。”

“哪里人？”

“西川，广安的。”

陈立华点点头，站起来，转身看着谢晋元：

“谢团长，你的兵，底子很好。跟我三个月，我能让他们再打十场西行那样的仗，一个都不死。”

谢晋元愣住了。

陈立华伸出手：

“留下来，加入教导旅。”

谢晋元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它，用力握紧。

“好。”

消息传得比子弹还快。

当天下午，上海租界里的报纸就印出了号外：

《八百壮士成功突围！神秘部队夜袭日军，救出全部守军》

《西行仓库没有陷落！英雄们活着过了苏州河》

《不死军团再创奇迹，谢晋元率部归队》

报童们满街跑，扯着嗓子喊。市民们抢着买报，看着那些标题，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租界里的外国人也在议论。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记者们挤在电报局门口，争着把消息发回国内。美国记者写道：“这是我在中国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军事行动。”英国记者写道：“西行仓库的旗帜没有倒下，它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南京，蒋介石看着那份电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望着紫金山的方向。

“这个陈立华，”他喃喃自语，“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委员长，要不要发贺电？”

蒋介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笑，又不像笑。

“发。写清楚——八百壮士，壮烈可嘉。教导第一旅，记大功一次。”

他顿了顿，又说：

“再加一句——‘不死军团’这西个字，朕准了。”

侍从室主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记录。

武汉，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摊着上海的报纸。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拿起那张号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这个陈立华，什么来头？”

旁边的人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说：“黄埔十一期，见习排长出身。罗店起家，九个人干掉鬼子一个中队。后来带几百人，在罗店守了一个月，毙敌上千。前几天在大场，又把鬼子堵住了。现在——救了谢晋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