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政工体系

沈放走进陈立华的帐篷时，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

那是他熬了七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行铅笔写的标题：《教导旅政治工作试行方案》。

陈立华正在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坐。”

沈放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弹药箱上。他的手有点抖，但眼神很稳。

“旅长，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陈立华看了一眼那叠纸，没有说话。

沈放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咱们现在五千多人了。有新兵，有老兵，有从各部队收拢来的，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有人想报仇，有人想活着，有人想升官，有人想发财。”

他顿了顿。

“但上了战场，想法不一样，打起来就不一样。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缩；有人拼命打，有人想逃跑。一个连里，只要有三个人想跑，整个连就垮了。”

陈立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沈放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

“我想建一个体系。在每个连队设指导员，负责做思想工作。讲为什么打仗，讲为谁打仗，讲怎么才能打赢。平时跟士兵聊天，打仗时带头冲锋，战后安抚伤员、统计阵亡、写信给家属。”

他又翻了一页。

“营级设教导员，负责统筹全营的政工事务，跟营长配合。旅级设政训处，负责培训指导员、总结推广经验、处理特殊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陈立华。

“旅长，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担心这会影响打仗，担心这会让部队分成两派，担心上面知道了会猜忌。”

陈立华没有说话。

沈放继续说：“但我可以保证——政工人员，第一必须会打仗，第二必须跟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第三绝对不干涉军事指挥。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士兵知道为什么打仗，让士兵愿意拼命打，让士兵死也死得明白。”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陈立华看着那叠纸，没有翻，只是看着封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沈放，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着你吗？”

沈放愣了一下。

陈立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需要。”

沈放的眼睛睁大了。

陈立华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望着外面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

“五千多人，来自五湖西海，操着几十种口音，想着几百种心事。凭什么让他们拼死拼活？凭军饷？咱们的军饷只够吃饭。凭升官？一个旅能有多少官。凭怕死？怕死的人早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放。

“只有一样东西，能让这么多人拧成一股绳——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走回来，在沈放对面坐下。

“你那个‘指导员’，就是干这个的。让士兵相信，他们不是在替某个人打仗，是在替自己打仗。让士兵相信，他们死了，会有人记住。让士兵相信，打赢了，能过上好日子。”

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我不管他们信什么主义，信什么党，信什么神。我只要他们信一件事——跟着教导旅，能活着打赢。”

他把那叠纸放回弹药箱上，推回到沈放面前。

“干吧。”

沈放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手在抖，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是！”

第一个指导员试点，选在谢晋元的西行营。

谢晋元听完沈放的介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人，打仗怎么样？”

沈放说：“会打。从罗店活下来的。”

谢晋元点点头：“那就行。”

第一个指导员叫刘永福，河南人，三十二岁，原西北军的老兵，跟着赵铁生打过喜峰口，后来又跟着陈立华从罗店活到现在。他识字不多，但说话实在，打仗不要命，跟谁都处得来。

他上任的第一天，没有讲话，没有开会，而是蹲在战壕里，跟士兵们一起擦枪。

有个新兵问他：“指导员，你以前是干啥的？”

刘永福头也不抬：“打鬼子的。”

新兵又问：“打了多少？”

刘永福想了想：“没数过。反正不少。”

新兵愣了愣，又问：“那你为啥还打？”

刘永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鬼子还没打完。”

新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永福继续擦枪，一边擦一边说：

“俺老家在河南，鬼子没打过去。但俺在喜峰口见过，那些鬼子杀中国人，跟杀鸡似的。俺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跟他们干上了。”

他擦完枪，站起来，拍拍那个新兵的肩。

“你为啥当兵？”

新兵想了想，说：“家里穷，吃不上饭。”

刘永福点点头：“那你就记住——打赢了，回家能吃饱饭。打输了，回家也没用，鬼子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