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停在娄公馆门口时,西式大门两侧的鎏金壁灯己经亮了。
许赫年扶着车夫的胳膊下车,指尖还留着下午熬鱼鳔胶的黏腻触感。
门童立刻迎上来,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
“许先生,娄先生吩咐过,您来了首接去宴会厅。”
许赫年点点头,任由门童扶着往里走。
空气里飘着香槟和松露的香气,比上次晚宴的味道更浓。水晶吊灯的光透过水晶折射,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当然,许赫年看不见。
他能“看见”的是声音。
宴会厅里至少有六十个人,脚步声轻重不一,女人的高跟鞋敲得地面哒哒响,男人的雪茄味混着女士香水味飘得到处都是。角落里有六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呼吸很轻,腰上别着枪。
“许先生来了。”
娄劲庭的声音从宴会厅中央传过来,他穿着银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反射着灯光,身边站着穿军装的森田英正,还有穿米白色大衣的顾清漪。
许赫年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娄先生。”
娄劲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着宾客抬了抬手,嘈杂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这位是江州最好的调琴师,许赫年许先生。”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屑。
“眼盲还能调琴?真的假的?”
“娄先生都这么说了,肯定错不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许赫年耳朵里,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着导盲杖上的刻痕。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给各位看看我新收的焦尾琴。”娄劲庭示意侍者把盖着绒布的琴推过来,“刚好许先生在,让他给我们弹一曲,让各位听听这明代古琴的音色。”
宾客们立刻鼓起掌来。
顾清漪站在森田身边,目光落在许赫年脸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上次在琴社的试探没结果,她总觉得这个人藏着秘密。今天舅舅特意让他来宴会上演奏,是单纯欣赏他的琴艺,还是另有目的?
许赫年被引到琴桌旁坐下,指尖掀开绒布,熟悉的木质触感传到掌心。
第三道冰裂纹的凹凸感还在,暗格和夹层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许先生想弹什么曲子?”娄劲庭站在他旁边,笑着问。
许赫年指尖轻轻拂过七根琴弦,清越的嗡鸣散开。
“就弹《广陵散》吧,应景。”
娄劲庭挑了挑眉。
《广陵散》杀伐气重,宴会上弹这个,确实少见。
“好,那就听许先生的。”
许赫年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彻底静了。
声音沉郁厚重,像重锤敲在人心上,是焦尾独有的金石之声。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散音长而厚重,按音短而急促,泛音清亮如碎玉。
旁人只听得见曲子里的金戈铁马,只有许赫年自己知道,每一个音的轻重缓急,都是编好的密码。
散音是划,按音是点,泛音是分隔符。
他要把娄公馆的守卫部署,送给混在侍者里的同志。
“西南角,三人,配枪。”
“后门,两人,一刻钟换一次岗。”
“二楼书房,暗哨一名,电台在西北角书架。”
情报一段一段顺着琴音传出去,许赫年的表情很专注,额角渗出一点细汗。
娄劲庭站在旁边听着,指尖轻轻敲着节拍,嘴角带着笑意。
他不懂什么琴语,只觉得这琴弹得确实好,比他之前听过的所有版本都有味道。
顾清漪站在不远处,看着许赫年的侧脸,心里的疑窦越来越重。
他弹的《广陵散》和别人的不一样,有些地方的节奏快得奇怪,有些地方又刻意拖得很长,像是故意的。
可她不懂古琴,挑不出错处。
森田英正双手抱胸,站在顾清漪身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在中国待了十五年,精通汉学,也懂古琴。
《广陵散》他听过不下十次,许赫年弹的这个版本,改动的地方太多了。
有些地方的按音短促得不正常,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森田的目光落在许赫年的手指上,那双修长的手在琴弦上翻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计算过一样。
他慢慢皱起眉。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演奏。
许赫年的指尖己经渗出了薄汗,他能感觉到森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刀一样。
他不能停。
还有最后一段情报,关于娄劲庭书房的暗格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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