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赫年的指尖轻轻搭在钢琴边缘,象牙白的琴键沾着点薄灰,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
他本来在娄公馆偏厅给一架旧钢琴调音,修焦尾的鱼鳔胶还要再熬一天,娄劲庭索性让他把公馆里没人用的乐器都整理一遍。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穿过彩绘玻璃,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暖烘烘的。
他听见远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是穿布鞋的女佣,脚步里带着点偷懒的散漫,正往这边走过来。
许赫年继续拧着琴钮,手指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哎,你昨天去城东送东西,见到那厂子了吗?”
一个女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好奇的八卦意味。
“见到了啊,围墙拉得老高,门口站着带枪的日本人,不让靠近。”另一个声音也压低了,“你说娄先生天天往那儿跑,到底是去干嘛呀?”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上次我听见管家跟司机说,拉了好多铁桶进去,臭得很,闻了头疼。”
“铁桶?装的什么呀?”
“谁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日本人的事,少问,小心惹祸上身。”
两个人的脚步渐渐近了,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里面的许赫年,立刻闭了嘴。
许赫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拨了个琴键,声音有点飘,他拧了拧琴钮,又拨了一下,这次音准了。
“许先生在调琴呢?”
年纪大一点的女佣笑着打招呼,手里提着个装脏衣服的篮子。
许赫年侧过脸,对着她声音的方向弯了弯嘴角,神色温和。
“是啊,这琴放久了,音都跑了。你们这是去洗衣房?”
“是啊,太太房里的衣服攒了两天,得赶紧洗了。”女佣应着,伸手拉了拉旁边年轻女佣的袖子,示意她别说话。
许赫年哦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
“刚才听你们说城东的厂子?我以前调琴去过城东,那边不是只有个废弃的造纸厂吗?什么时候开新厂子了?”
两个女佣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干笑了两声。
“嗨,我们也是听别人乱说的,哪有什么新厂子,许先生别当真。”
她拉着年轻女佣就想走,刚转身,就听见管家老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在这儿嘀咕什么呢?活都干完了?”
两个女佣立刻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连招呼都没跟许赫年打。
老吴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个账本,走到偏厅门口,对着许赫年笑了笑。
“许先生别跟她们一般见识,这些佣人成天没事干,就爱胡说八道。”
许赫年笑了笑,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一串流畅的音阶流泻出来。
“无妨,我就是好奇,以前在北平的时候,也见过日本人开厂子,只是不知道江州城东也有。”
老吴走进偏厅,把账本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嗨,哪是什么正经厂子,就是个堆放物资的仓库,森田大佐让人弄的,娄先生只是帮忙盯着点。”
“哦?我听说还运了好多铁桶进去?”许赫年的手指在琴键上敲了敲,像是在试音,“我以前调琴的时候,认识个卖颜料的老板,也常运铁桶,装的都是化学品,味道大得很。”
老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瞥了眼走廊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化学品嘛,上次司机回来跟我说,那些铁桶上都画着骷髅头,运货的人都戴着防毒面具,卸完货脸都白了,说那味道沾一点就头疼。”
许赫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骷髅头,防毒面具,沾一点就头疼。
他以前在燕京大学物理系读书的时候,上过化学课,知道日本人在东北搞毒气实验,装毒气的铁桶就是这种标识。
“那东西可危险,万一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许赫年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只是随口感慨。
“可不是嘛。”老吴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娄先生也是没办法,森田那边压下来的事,他不得不办。对了,你调这琴,什么时候能调完?”
“快了,还有几个音不准,调完就行。”
“行,那你慢慢调,我去前面看看,娄先生快回来了。”
老吴拿起账本,快步走了。
偏厅里又只剩下许赫年一个人。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却没再动。
城东,废弃造纸厂,日本人,铁桶,化学品,骷髅头,防毒面具。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拼凑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猜测。
军旅083文库 致力于提供 枫仔《纸金蝉》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章 神密臭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78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