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阁楼的木窗上,噼里啪啦响。
许赫年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擦拭着一根旧琴弦。弦是蚕丝做的,磨得发亮,是他从一把民国元年的老琴上拆下来的。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老周的暗号。
许赫年放下琴弦,起身去开门。
老周身上带着点雨汽,衣角湿了大半,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反手落了锁。
“跑着来的?”许赫年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老周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热气扑在脸上,冻得发白的嘴唇才慢慢有了点血色。
“刚接到上级的急电,”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娄劲庭三天后要去南京开会,焦尾会跟他一起走。”
许赫年的指尖顿了顿。
三天。
比他预想的时间还要紧。
“上级的指令是什么?”
“死命令,三日内毁琴取码。”老周的语气很沉,“密码本绝对不能落到南京那边,不然我们潜伏在汪伪内部的同志,至少要死一半。”
许赫年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日军巡逻车的警笛声,呜呜地响,混在雨声里,听不太真切。
“我今天在娄公馆听到的消息,比密码本更严重。”许赫年抬起头,虽然眼睛看不见,却精准对着老周的方向,“城东的废弃造纸厂是日军的毒气工厂,焦尾的夹层里,藏的很可能是工厂的坐标和配方。”
老周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手指叩了叩桌面,“但上级的指令很明确,优先取密码本。毒气工厂的情报,我们可以后续再查。”
“查不到了。”许赫年的声音很稳,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娄劲庭三天后走,焦尾一到南京,森田肯定会立刻把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销毁。到时候没有坐标,我们根本找不到工厂的具置,也拿不到配方,阻止不了他们投产。”
“投产?”老周的声音紧了紧。
“我听娄公馆的管家说,铁桶己经运进去了,工人也招好了。”许赫年的手指按在桌上,指尖冰凉,“最多半个月,第一批毒气就能造出来。到时候不管是用在前线还是洒在城里,死的都是中国人。”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还有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赫年,我知道你心急。但组织纪律你是懂的,我们必须服从上级的指令。密码本关系到整个华东地区的地下党网络,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懂。”许赫年点头,“但能不能两者兼顾?”
“兼顾?”老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毁琴取码,不一定非要把整把琴砸烂。”许赫年的指尖轻轻着刚才擦过的琴弦,“焦尾的暗格在第三道断纹后面,夹层在暗格底下。我可以想办法只打开暗格和夹层,取出里面的东西,再把琴修好,不让娄劲庭发现。”
“不可能。”老周立刻否决,“娄劲庭那么爱惜焦尾,你动过暗格,他肯定能看出来。万一暴露了,你不仅拿不到密码本,连命都要丢在娄公馆。”
“我有把握。”许赫年的语气很坚定,“我摸过焦尾的结构,第三道断纹是后补的,只要手法够细,打开之后再用鱼鳔胶粘回去,干透了之后看不出痕迹。”
老周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落在许赫年清瘦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点慌乱。
“你要知道,这么做风险有多大。”老周的声音缓了点,“一旦被娄劲庭发现,不仅你要暴露,我们整个江州的地下党组织都会受牵连。”
“我知道。”许赫年点头,“但如果放弃夹层里的情报,毒气一投产,死的人会更多。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老周又沉默了。
他知道许赫年的脾气,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实际上比谁都固执。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要多久?”老周叹了口气。
“多给我一天时间。”许赫年立刻说,“明天我去古琴社查一下焦尾的修复记录,确认暗格的结构,后天去娄公馆修琴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两层的东西都拿出来。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按原计划毁琴取码,绝不耽误任务。”
“一天?”老周皱着眉,“娄劲庭三天后就走,时间太。”
“够了。”许赫年的指尖按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清越的嗡鸣声散开,“我之前在燕京大学学过材料力学,老杉木的粘合时间我算过,鱼鳔胶熬得够稠的话,西个小时就能干透,不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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