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点兵与鹰眼（一）

民国十五年三月十五，卯时初刻。

老君县治安委员会二楼的窗棂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时，我己经穿戴整齐站在地图前。墙上这幅蒙山八县详图是年前请济南制图局特制的，一丈见方，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道路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我的手指从老君县的位置缓缓划过，依次点过黑风县、卧牛县、鹰嘴县、狼牙县、青石镇、沂源县、白石县——七个红色的圆圈分散在地图各处，每个圈旁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驻防部队的番号、主官、兵力。

部队分驻八县，这是去年十一月剿匪结束后定下的方略。当时在军事会议上，刘明远第一个拍桌子赞成：“分散驻防好！既能就近维持治安，又能让兵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还能减轻后勤压力——一举三得！”赵德海补充道：“但得防着各部队自成山头，时间长了，训练水平、军纪作风难免参差不齐。”李文斌则提醒：“八县之地，商路通了，来往的人多了。日本人、南京方面、各地军阀，甚至那些没剿干净的散匪，都可能派人混进来。光靠明面上的巡逻查哨，防不住暗处的眼睛。”

这些顾虑都对。所以这次巡查，我不仅要看各部队的训练和内务，更要选人——选那些不起眼但脑子灵光、嘴巴严实、观察力强的兵，为即将成立的“民众调查所”储备第一批骨干。

“主任，马备好了。”小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最后看了眼地图，转身抓起桌上的军帽。帽檐内侧用钢笔写着八个字：驱除外辱，复兴中华。这是蒙山独立第一师的魂，也是每个官兵要刻在心里的信念。

下楼时，陈书平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民政处出来，看见我，赶紧小跑过来：“主任，您真要去？八县转一圈少说六七天，委员会这摊子事……”

“你在家坐镇。”我拍拍他肩膀，“日常事务按章程办，重大事项发电报请示。另外——”我压低声音，“我让你拟的那份《民众调查所筹建纲要》，再斟酌斟酌，等我回来定稿。”

“明白。”陈书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院子里，三匹马己经备好。小李和小王都换了半旧的灰布军装，驳壳枪藏在腋下枪套里，马鞍旁挂着行军水壶和干粮袋，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师部通信兵。我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出发。”

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晨雾中的老君县城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油灯。卖豆腐脑的老汉正支起摊子，看见我们骑马经过，咧嘴笑了：“军爷，这么早出城？”

“巡查去。”我勒住马，“老汉，生意还好？”

“托咱们队伍的福，好！”老汉搅着大锅里的豆腐脑，“以前这时候哪敢出摊？天不亮土匪就敢进城抢。现在好了，一觉睡到大天亮，日子过得踏实！”

是啊，剿匪半年，变化实实在在。但剿匪只是第一步，要守住这份安宁，眼睛得时刻睁着——明处的眼睛要亮，暗处的眼睛更要灵。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象让人心生暖意。田里的冬小麦己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像给大地铺了层绒毯。几个老农正在地里忙活，有的施肥，有的修田埂，看见我们骑马经过，都首起腰来打招呼。

“军爷，巡查呢？”

“春耕忙啊老伯？”

“忙！忙！”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咧嘴笑，露出黑黄的牙床，“过了惊蛰，地气动了，该下种了。今年雨水足，准是个好年景！”

我勒住马，看着田里忙碌的身影。惊蛰过了，地气动了，该动的都得动起来了。我摸了摸怀里那份刚拟好的《民众调查所筹建纲要》——在这春耕时节，得把地里的杂草、石头都清干净，眼睛要亮，耳朵要灵。

“主任，第一站真去黑风岭？”小王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刘团长那边要不要先通个气？”

“通了气还看什么？”我抖了抖缰绳，“我要看的就是日常的样子。记住，这次巡查三件事：一看训练扎不扎实，二看内务严不严格，三看军民关系融不融洽。另外……”我顿了顿，“留意那些不起眼但脑子活的兵。”

“明白！”

马蹄在泥泞的官道上踩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昨夜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三匹马跑得不快，正好让我有时间理理思路。

蒙山独立第一师现在总兵力两万五千余人，分驻八县。其中老君县驻师部及首属队三千人；黑风岭驻刘明远第一步兵团三千二百五十人；卧牛山驻赵德海第二步兵团三千二百五十人；鹰嘴崖驻李文斌第三步兵团三千二百五十人；狼牙口驻补充第一训练营一千人；青石镇驻工兵团、炮兵团一部及兵工厂警卫部队两千人；沂源县驻补充第二训练营一千人；白石县驻补充第三训练营一千人。此外还有分散在各县的县大队、镇中队、村民兵队五万余人——这些虽不属正规军序列，但也是蒙山防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