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渡口北岸,一片稀疏的树林里,一千多人静静地坐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咳嗽都压得极低。只有江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陈立华站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这些人。
三天两夜,从沼泽到后卫战,从后卫战到渡江。一百八十二个弟兄留在了来时的路上。剩下的这些人,浑身是泥,满脸疲惫,有的靠着树干睡着了,有的抱着枪发呆,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
但他们都活着。
胡维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刚统计完的名册,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边角都卷起来了。
“旅长,都齐了。除了……”他顿了顿,“除了没回来的。”
陈立华接过那叠纸,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张德标,山东人,二十三岁,后卫战阵亡。
第二行,李福来,河南人,二十六岁,后卫战阵亡。
第三行,王二蛋,陕西人,十九岁,后卫战失踪。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百八十二个名字,一百八十二行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牺牲的时间和地点。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集合。”
没有号声,没有口令。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树林。
睡着的人被推醒,发呆的人站起来,包扎伤口的人放下绷带。一千多人默默地向空地中央走去,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陈立华站在圆圈中央,手里拿着那本名册。
没有人说话。
江风吹过,吹得名册的纸页哗哗作响。
陈立华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张德标。”
没有人应答。
“李福来。”
没有人应答。
“王二蛋。”
没有人应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一个一个没有人应答。
念到第五十个,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声音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流下来,用手背狠狠地擦掉。
陈立华没有停,继续念。
念到第一百个,哭的人更多了。有人蹲下去,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有人靠着战友,闭上眼睛;有人抬起头,望着天空,让眼泪倒流回去。
陈立华还是没有停。
第一百五十个,第一百六十个,第一百七十个……
念到最后一行,他顿了顿。
“赵铁蛋。”
没有人应答。
他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些人。
“一百八十二个。”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一百八十二个弟兄,没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死在哪?死在沼泽里,死在公路上,死在桥上。怎么死的?被鬼子打死的,陷进泥里淹死的,引爆炸药和鬼子同归于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你们知道他们死之前想的是什么吗?”
一千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们想的是,后面的弟兄,能不能多活几个。”
陈立华的声音突然变大,像石头砸进水里: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多跑十里地,多活一天,多打死几个鬼子。你们说,他们的命,值不值?”
没有人回答。
“值!”赵铁生突然吼出来,眼眶通红,“值!太他娘的值了!”
“值!”萧克己跟着喊。
“值!”沈放喊。
“值!”方文澜喊。
“值!”谢晋元喊。
“值!”
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一千多个人同时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陈立华抬起手,声音渐渐平息。
“他们的名字,我记住了。”他说,“一百八十二个,一个都没忘。”
他把那本名册举起来,对着所有人。
“从今天起,这本册子,就是咱们的魂。走到哪带到哪,打到哪带到哪。等有一天,鬼子被打跑了,咱们就把这本册子供起来,刻成碑,让后人知道——有一百八十二个人,死在了1937年的冬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更多的,活了下来。活着的,要继续打。替他们打。替一百八十二个人,一起打。”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发亮。
消息传到南京时,蒋介石正在吃晚饭。
侍从室主任把那份战报递上来,他放下筷子,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伤亡统计。从淞沪会战开始到现在,教导第一旅累计阵亡一百八十二人,伤西百余人,毙敌超过五千,缴获无数。
一百八十二人,换了五千多鬼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看着他写下西个大字:
“不死军团,国之干城。”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军旅083文库 致力于提供 夜航船夫《黄埔十一期杀出一个最强传说》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4章 战后点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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